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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脸的司马迁
大家都用同样的眼睛去看司马迁。我们眼中只有一个深究天人、博通古今的司马迁,一个和权势对抗的真理性的司马迁,一个忍辱负重、完成伟大作品的人。这个形象当然否定不了。然而,司马迁并不只有这一个形象。他紧张地生活在永恒的期盼和现实的泥沼两极中间。
古代中国,士人和权力的关系永远瓜葛不清。有的士人靠着权力,青云直上,做起智囊、王佐甚至帝师;有的人本想"求亲媚于主上",到了"事乃有大谬不然者",才开始专门立异,故意作对;当然,也有的人则强烈表示与权力绝缘,靠着不合作来赢取清誉和令名,当然,这种绝缘也只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我们要谈司马迁,他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选择的是到永恒中去战胜权力。
大家都用同样的眼睛去看司马迁。我们眼中只有一个深究天人、博通古今的司马迁,一个和权势对抗的真理性的司马迁,一个忍辱负重、完成伟大作品的人。这个形象当然否定不了。然而,司马迁并不只有这一个形象。他紧张地生活在永恒的期盼和现实的泥沼两极中间。
现实的泥沼是政治,在这里,他从不谙官场的热血青年变成了冷血无情的大内秘书。我们可曾想过,司马迁在遭遇李陵之祸以后,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是一个受了最大侮辱的人,为天下笑。他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心态下。多年以后,他在《报任安书》中还说:"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更重要的是,司马迁作为一个被武帝阉割的人,《汉书》说他"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中书令就像是中央办公室主任,是皇帝的机要秘书,又是"尊宠",说明此时他成为了汉武帝身边的红人。他怎样完成这样的转变我们在史书上找不到记载,但是,用正常的思维去考虑问题的话,在这个过程中,司马迁一定做了很多迎合武帝心意的事情。在《报任安书》中我们也看到任安批评他没有推贤进士,"随俗人而流移其志"[1],任安求他相救,他除了发牢骚,却什么也没有做。我们也可以看到作为原来的朋友,任安对他多么失望。司马迁的回信则简直是破坛子破摔,又说自己"姑且从俗俯浮湛,与时俯仰";又表明,他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写《史记》,"偿前辱之责"。任安让他推贤进士,他说"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这句话明确表现了他后半生的生活态度,他为了《史记》之私指,可以放弃自己暂时的荣誉和声名,可以放弃自己的职责和道义(推贤进士之类),不惜一切代价更好地活下去。他是一个为了追求永恒而可以向现实低头的人。他可以将眼睛盯着永恒而不去看现实。对永恒的期盼,让他把一部网罗放失旧闻的历史书写成了无韵的《离骚》。
《汉武大帝》中出现了司马迁向汉武帝卑躬屈膝、奴颜求饶的场面,如果我们回到历史本身中去,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是有人马上拍案而起,大骂这是向政治、向权利的的一次献媚。因为,他们只接受司马迁的一张脸,即作为在永恒中战胜了权力者的太史公,而不是在政治漩涡里与俗俯仰的中书令。
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在一部长达五十集的电视剧中,一个短小的镜头是不是可以达到献媚的效果。献媚者是不是利用了每一个可能的镜头对权力者进了谄,而权力者是否敏感到对这样的细节都洞察入微?
更重要的是,权力者是谁?如果说作为太史公的司马迁有一个明确的权力者作为对手的话,那么今天,这个谄媚的对象是谁?他们回答不出所指,他们会把这个谄媚的对象指称为权力这个抽象的词语。权力成为了那些拍案而起者的假想敌。因为权力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拍案而起的"士人"把司马迁描绘成了一个普遍意义的形象,一张失去了真实所指的泛政治化的鬼脸。
为什么只接受司马迁的一张脸而拒绝另一张脸呢?一些人也许是饱受权力的伤害,他们需要一个同样受过伤害、最终战胜了权力的形象,来控诉和宣泄;另一些人则恐怕是为了宣布自己与权力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爱情的失落
在面临爱情失落的时候,我们害怕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害怕未来?未来缺少了耳边鬓角的厮磨,红袖添香的温存?但是,我们知道,世界上总有另外一半等待着我们。失去正说明过去的并非真命天子。
那我们还担心什么?惶恐什么?伤心什么?我们为什么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为什么独自看着那些照片潸然泪下?为什么终日昏昏,百无聊赖?难道我们担心找不到更好的伴侣?但我们又何以知道现在的就一定是最好的?也许只是因为将要失落,才觉得可贵。
我们失落感的来由是什么呢?这样的失落感并不意味着对明天无着落的恐惧,而是来自于对木已成舟的过去的留恋。
过去是一副重担。爱情一旦公之于众,就变得沉重,成为负担。交往时,人们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恋情;而分手时,则希望没有人知道这段恋情曾经存在过。正因为我们不能使别人由知道变为不知道,我们才害怕分手,害怕自己成为别人闲言碎语中嘲笑的对象。当然,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少特立独行的人,有的人以频繁更换为荣,也有的人则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意见。
习惯了在重负下生活的人是不能失去负担的。人在根本上有一种惰性,这种惰性意味着害怕变化,习惯性地生活在一种既有的状态中,并且不断忍受这样的负担,即使其越来越重也无所谓。好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习惯了监狱生活的老人在出狱后却只能选择自杀。
人也会厌倦,渴望变化,渴望背叛。但一般人之厌倦现状,对变化和背叛的渴望并不要打破既成的生活,除非现成的生活已经把人的肩膀压垮。就好像男人渴望婚外的恋情,却并不希望离开家庭。只有极少数的人,一直渴望背叛,从背叛到背叛自己,但最后必定会背叛背叛,因为背叛到后来,会发现一种无法承受的轻,就像昆德拉笔下的萨比娜。
既然爱的需要总是先于特定之爱人,那么,何以面对一个将失去的爱人,我们会如此失落?让我们失落的究竟是一场将失落的爱情,还是这个特定的爱人?先看前者。如果人的爱情需要是空瓶子,恋爱中的人则是一个装满水的瓶子。而失去爱情,则意味着把瓶子里的水倒掉,只剩下瓶壁瓶沿上湿漉漉的水珠。失落感就好像空瓶子对水的怀念。 但是,如果失落感是来自于对一个特定爱人的衷情,那么,这就不是空瓶子对水的渴望,而是瓶子对瓶塞的呼唤。
新年
新年的钟声为什么那样引人注耳?
索洛维约夫《爱的意义》箴言
对于人类来说,个体具有独立的意义,就其强有力的表现来说,决不只是外在于个体的历史进程目标的工具。
人的绝对价值在于人具有无可争议的理性意识的绝对形式(形象)。
个人智慧不只是个体生命器官,而且是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大自然的回忆和猜测的器官。
作为把握人内在本质的、实际是人摆脱虚假自我证实的生动力量这样的真理,就叫作爱。
一般地说,人类爱的意义就在于牺牲利己主义而证明和拯救个性。
人离开其它一切而肯定自己,就使自己生存失去意义,丢掉自己生活的真正内容,把自己个性变成空洞形式。从这个意义说,利己主义决不是个性的自我意识和自我肯定,相反,却是自我否定和毁灭。
只有一种力量能从内部即从根本上动摇利己主义,这就是爱,而且主要是性爱。
我们通过爱,不是抽象的而是本质的认识他人的真相,事实上就把自己生活重心移到经验特性界限之外,从而也就解释并实现自己的真相,自己的绝对意义。
爱作为感情,其意义和价值在于有效的迫使我们全身心地承认他人也具有我们由于利己主义只觉得自己才具有的绝对核心意义。爱不知作为我们的一种感情,而且作为我们全部生活兴趣只从自身向他人转移,作为我们私生活中心的重新配置,都是重要的东西。每一种爱的特点都是如此,性爱的特点更是如此。性爱至于其它类型爱的区别,在于性爱更炽烈,更具有引人入胜的性质,可能有更全面更彻底的相互感情;只有这样的爱,才能导致两个生命实际而又不可分地结合成为一体。圣言所说的只是这种爱:你们两人成为一体,即成为一个实在本质。
爱的任务在于,要在事实上证明开始只表现为感情的爱的意义;需要的是该两个有限本质能创造一个绝对理想个性的结合。
爱情本身只是一种动机,他向我们提示,我们能够而且应当恢复人本质的完整性。
狄奥尼索斯和哈迪斯是一回事。
谁要是扶植死亡之根,谁必食死亡之果。
所谓精神恋不仅是不正常的,而且是毫无目的的现象,因为精神恋所追求的精神与感性的分离,不是通过这种最好方式,而是通过死亡实现的。而真正的精神恋并不是无力地模仿和预示死亡,而是战胜死亡;不是不死和死、暂时和永恒的分离,而是变死为不死,变暂时为永恒。
虚假的精神是肉体的否定,真正的精神则是肉体的再生、拯救。
爱是付出
但人们往往相信前者。人们愿意相信前者,因为前者更美。为了爱付出,具有一种形而上的美感,为了爱,付出就具有了一种高尚的品格。为了付出而爱,则是一个经济学的问题,充满算计。但真相总是残酷的。
付出是怎么开始的呢?——拉着火车前进的动力是激情、冲动甚至是别的毫不相关的理由。在这以后才是付出。因为付出总是充满风险,所以必须要给这种付出一个理由,冠冕堂皇,纯洁高尚,这样才能消解这种风险。这样,一旦付出失败,还可以美其名曰:为了爱。
所以,谈恋爱的人有两种,挥金如土的人一般在感情上也大方,而算计精明的人则也小气。所以,挥金如土的人舍得付出,也舍得放弃这付出。而算计精明的人,激情的驱动下,付出已属不易,付出之后,更是想把这效应最大化,所以,最重感情者往往是最斤斤计较的人。他们守着自己的付出,努力着要在精神上给这些付出以回报,于是把这叫做爱!
为了女人,我们做很多事,我们开始感觉自己高尚,感觉自己了不起,这就是为什么,爱变成了一种恒久的追求。能付出总比不能更好。
余光中写“桥”
它架在两岸,原为过度而设,但是人上了桥,却不急于赶赴对岸,反而耽赏风景起来。原来是道路,却变成了看台,不但可以仰天俯水,纵览两岸,还可以看看停停,从容漫步。爱桥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其短的,最好是永远走不到头,让重顿的魁梧把你凌空托在波上,背后的岸追不到你,前面的岸也捉你不着。于是你超然世外,不为物拘,简直是以桥为鞍,骑在一匹河的背上。河乃时间之隐语,不舍昼夜,又为逝者之别名。然而逝去的是水,不是河。自其变者观之,河又似乎永恒。桥上人观之不厌的,也许就是这逝而犹在的、常而恒迁的生命。而桥,两头抓住逃不走的岸,中间放走抓不住的河,这件事的意义,形而上的可供玄学家去枯死,形而下的不妨任诗人来歌咏。
——抄自余光中《横跨黄金城——记布拉格》
关于道德
道德是行动的对象,不是思考的对象。一直把道德作为对象来思考的人,一定是在道德上遇到困惑的人。思考道德的人,总是在思考道德规范的有效性,其实是在思考现有的道德规范对自己的适用性。更直白地说,就是思考我究竟能不能成为道德的例外,或者说,我能不能为自己成为这个例外找到一些理论论证。
屁股决定脑袋,思想无非是一个人生活方式的辩护书。所以,真的有思想的人,思想非同寻常的人,一定是生活上与众不同的人,是不俗的人。万马齐喑的时候他嘶嚎,千山无鸟的时候他独钓。或者是在别人追求功名利禄的时候,他一个人悠闲悠闲地坐在树荫下磨着眼镜片,更加不俗。现在的问题是,不俗的人是不是必须用俗的规范来约束呢?
也就是说,是不是所有的道德规范都必须所有人来遵守?谁制定了这些道德规范?尼采说,道德是为数众多的弱者制定的,强者不该受束缚。因为他自己是天罗地网里也束缚不住的人,但他疯得也够呛。天才的雪莱也是束缚不了的,但他在约翰逊的笔下是个十足的流氓。流氓和天才是同义语。问题是,如果他不是流氓,他是否还是天才?天才是一个所指含混的能指。醇酒离骚,只能叫真名士;醇酒妇人,那是西门大官人;醇酒、离骚加美人,那才有点天才李太白的味道。在李白面前礼是没用的。
我不是李白,不是雪莱,不是尼采,我也学不了他们。一句话,我不是天才,是否也可以不理会规范,逃脱束缚?
圣人因人情而制礼乐。人情是礼乐之本,那么,如果情端意正,是不是就能胡作非为?古往今来,多少情种情囊情圣情桶,个个如此。如果胡作非为的人声称自己情端意正,又该如何分辨?东洋西洋,千万花花公子公主公公,概莫能外。更重要的是,规范往往和人情相背,又该如何抉择?
女人的船
危险的女人
当然,面对两个女人,一把菜刀,一柄手枪,理智的男人当然选择菜刀,可是看到手枪时,心里一定会怦怦直跳,难以克制,纸上谈兵和意淫总是不可避免的。菜刀寄托了男人的理智,手枪却勾引了男人的灵魂。
虽然女人都是危险的,可是程度毕竟还是不同。
就好像手枪可以杀人,菜刀亦可以杀人,我们要禁止贩卖枪支,但总不能收缴天下人的菜刀。不过也好比是菜刀和枪支,这世界上,对枪支感兴趣的人总比对菜刀感兴趣的人多,虽然大多数军事爱好者不过是纸上谈兵,但我们见过武器爱好者的杂志,到从来没听说过菜刀迷的报纸。女人也一样。有一些女人可以认为是菜刀,虽然菜刀可以杀人,但菜刀用来杀人毕竟不是它的专业,切菜割肉,洗衣做饭,对日常的生活更有好处;有一些女人则是手枪,虽然有左轮、五四之分,有新式、旧式之别,有贵族用的,有平民用的,有价值连城的,也有便宜实惠的,但其用处无疑就是杀人。可是比起菜刀来,偏偏这种手枪式的女人更叫男人着迷。法国的男人大概尤其如此,18世纪。普列农神父就写了《曼侬·列斯特》,男主人公跟着这个女人,就好像呆在阿富汗享受美国的地毯式轰炸,还乐此不疲,不能自拔,而这个曼侬,也就成了危险女人的代表。可是,到了19世纪,梅里美证明了人类历史果然是不断进步的,他笔下卡门的危险性,让曼侬见到了也要瞠目结舌,自叹不如。可也不能让西洋女人专美,中国红颜自古不让须眉。想想唐太宗是何等威风的"天可汗",可是他面对那个武家的媚娘,倒也输掉三分,他儿子就完全在这个危险女人的摆布下了,天下都丢了几十年。
当然,面对两个女人,一把菜刀,一柄手枪,理智的男人当然选择菜刀,可是看到手枪时,心里一定会怦怦直跳,难以克制,纸上谈兵和意淫总是不可避免的。菜刀寄托了男人的理智,手枪却勾引了男人的灵魂。
挥霍与恋爱
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中有这样一段话: 如果爱情的付出不断得到肯定,并且不受约束,不计回收的话,就会产生辉煌奇特的现象。人们称之为丰溢,一种美:"丰溢便是美。池满泉涌。"(布莱克语)爱情的丰溢是一种孩童时的情绪外溢,它的自我陶醉和无穷乐趣是无法抑制的。情感的丰溢会掺有忧郁的心境,绝望的情绪和轻生的念头,因为恋人的独白不是在中庸状态中进行的;反常的经济造成失去平衡的现象。我因此而失常并挥霍无度。 这实在是一种精辟的分析。在恋爱中,很自然,恋爱关系占据了所有问题的中心位置。一切日常生活原则都不能再考虑,一旦有人在恋爱中考虑节俭,似乎就不是在恋爱。因为恋爱是对日常性的背离,如果一边谈恋爱,一边吝惜手中的每一分钱而不愿使用,那么,恋爱将无法继续。但是,那种对付出的价值的质疑,对金钱或者精力的惋惜又不时跳出来,困扰着恋人,我的积蓄越来越少,我的事业怎么进步?这样的质疑但又往往又成为对恋爱的肯定,就如有人说,正因为荒谬,所以上帝存在。正因为让正常生活受到挑战,恋爱才存在。挥霍无度是爱情证明自己存在的手段。恋爱是一种对抗日常性的挣扎。 然而,这也是对恋爱的一种片面之见,这不是恋爱的全过程。一般来说,恋爱都不缺少上述的阶段,但走向婚姻的恋爱总也要超越这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双方开始把原先各自的财产视作公共的财产,换言之,双方开始把各自的生命紧密相连,作为一个单位来行动。这时,恋爱关系进入平稳的状态中,日常性以一种新的面貌再次占据山头。一个人可能谈很多次恋爱,但走向婚姻的那一次总要走过这个阶段,或者说,婚姻就是这一个阶段。 刚刚回归到日常性中的时候,是恋爱最危险的阶段。新的日常性意味着拨乱反正,也意味着无聊和乏味......尤其在初恋者的眼中,这种乏味代表着感觉的流逝,爱意的消散,代表着恋爱的终结。 2004年 12月15日 |